這則新聞相信很多人都知道了,但我還是給個連結,怕有人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。

天啊!小四考這個?可憐可憐孩子吧
...不會這些修辭學,有沒有關係?對我而言,顯然是沒有關係,因為我看得懂文章,也能寫文章。我的那些朋友,也都不會「遞進」和「承接」,照樣在社會生存,好幾位非常出人頭地。我為了小心起見,又去問了幾位中文系教授,他們都說學了這些學問,無助於小學生的國文程度。我們大家每天都會讀文章,有那一位是因為知道每一句話的修辭格以後才瞭解文章的意義的?又有那一位在寫某一句話的時候,知道這個句子屬於那個修辭格的。比方說,我們小時候都曾寫過「媽媽愛我,她每天燒好吃的菜給我吃」。我們恐怕一輩子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格。...(節錄)

那麼這份考題是長怎樣子的呢?
題目是這樣的,考卷上列出十一個修辭法和五個句子,要孩子們選擇那五個句子各是用哪一種修辭法。

(1)目的複句 (2)遞進複句 (3)條件複句 (4)承接複句 (5)排比
(6)譬喻 (7)假設複句 (8)因果複句 (9)轉折複句 (10)映襯 (11)引用

1. 馬偕為了救助民眾,跋山涉水,餐風露宿。
2. 經過了巨大災難後,這對父子無比幸福的緊擁抱在一起。
3. 當雄象嚎叫一聲,眾象便繞著墓地慢慢行走,場面悲傷沈默。
4. 要是亭子可以隨身帶走,那該有多好。
5. 生活中不是缺少學問,而是缺少觀察的眼睛;生活中不是缺少知識,而是缺乏開啟的鑰匙。

今天這起新聞,我認為要從兩方面來看,一個是教學內容,一個是出題內容。

先從教學內容來說,小四生到底該不該學修辭?我的看法是:應該。人不是只要會講話會寫字就好,那只是最低限度的要求,要達到更高層次的話,我們說「話要說得漂亮,文要寫得漂亮」,這是美的層次。站在教師的立場,孩子一開始當然都是「我手寫我口」,把生活口語直接寫進文章裡,所以會先寫出「我看到一隻蝴蝶很漂亮」的句子,但假若文章一直停留在這種程度,你覺得好嗎?當然不好。

於是我們希望他可以用疊字,寫出「我今天穿得漂漂亮亮地來上課」,你說這是再簡單也不過的句子吧?有什麼了不起?有!因為這個句子用到了「類疊」。孩子們可以不懂「類疊」這個專業詞彙,可是他應該要懂得「如何去使用」,因為那會幫助他文章寫得更好。

為什麼現代家長很多都有「孩子要大量閱讀」的概念?那是因為他們知道,孩子閱讀量多,自然會培養出很棒的語感,就好比我們以前寫作文的時候,老師都會叫我們抄名言錦句是一樣的道理–好的句子是從模仿中學習得來的。我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說模仿是唯一的道路,而是說學習的層次是「模仿–內化–應用–創造」,在孩子們很基礎的階段,讓他們有大量語料可以模仿佳句,這只有好處沒有壞處。

這和修辭有什麼關係?因為好的句子絕大部分都有用到修辭。孩子們念到好句子會模仿,可是他們不一定懂方法,「修辭」就是他們應該要學的方法。有學過教育的人都知道「後設認知」,這個詞的意思是指「你知道你用什麼方法在做事」,會做事、會寫文章,這只是很基本的東西,你知道你用了什麼工具、使用什麼特別的方法,這是比較高的層次。

關心教育的家長,如果只是一味地說要提升孩子的語文程度,卻不教他們方法,那請問是要怎麼個提升法呢?

我知道很多人看到這個新聞,對教學內容痛批的理由是:「小四生教這個太難了吧?」我在此澄清,教學是螺旋狀式的學習,國小和國中同樣讀國語(文)、數學、英文、社會、自然、健教…你怎麼不說國小學過了國中幹嘛還學?更不用說高中和大學也都有很多相關的課程?

那是因為教材的深度會隨著教育程度往上提升,教師教學時的用字遣詞,乃至於教學目的也都會有所改變。如果我是小四生的國語老師,我要怎麼教這套教材呢?我會說:「複句,就是有兩個句子的意思喔!像是『我喜歡媽媽,因為媽媽很可愛。』這樣就是兩個句子」,接著請孩子們也照樣造兩個句子來練習。

其次,繼續用我剛剛的句子舉例:「我剛剛有講『因為』兩個字對不對?所以我愛媽媽是有『原因』的,是什麼原因呢?我在後面接著寫出來,喔~是『因為媽媽很可愛』。」接著也請孩子們照樣說出一件事,並把原因寫在後面。

教學是有舖陳的(當然我剛剛只是很粗淺地舉例,並沒有詳加思考整套的教學流程),不是說一句「我要教」,就直接把東西丟給孩子,如果有這樣的老師,那代表他是很糟糕的老師,早就應該要被淘汰(但這件事不在我今天要討論的範圍內)。如果一個老師用類似我剛剛舉例說明的方法,好好地、正確地把觀念教給孩子,孩子為什麼不能懂呢?

還記得我以前聽過一則笑話:國小的時候,老師說「這個你以後上國中就會學到。」國中的時候,老師說「這個你以後上高中就會學到。」高中的時候,老師說「這個你以後上大學就會學到。」大學的時候,老師說「他媽的,這個你國小就應該學過了,怎麼什麼都不知道?」

如果我有孩子在念國小,我不希望他學什麼很艱深的修辭學,但我會希望他了解一點修辭的概念,做一點簡單的運用,這樣上國中的時候就可以很自然地運用。我希望他是在很自然的情況下培養出這些語感,而不是到需要實際運用的時候、可以踩在基礎上創造的時候,才發現他什麼都不會。

但我對於這則新聞揭發出來的教學內容,不是覺得完全沒有問題的。事實上,小四生能學到的修辭方法,數量應該不到這麼多。(我是不曉得國小語文的教學綱要如何,如果有適當安排教學時間,我自然可以接受。)對於國小學生來說,我贊成的是:「了解」基本修辭規則,「簡單」運用修辭法造句或理解文章句意。

另外,對學生來說,目的、遞進、條件…等,這些雖然都是代碼,我也知道「了解代碼後面代表的意義」比較重要,但在中文裡,你可以從字面上去推理出它背後的意義,所以很多代碼本身其實是有意思的。因此我認為,如果代碼本身指涉太複雜,國小學生畢竟累積的語料有限,能理解的抽象範圍也有一定限度,超出理解範圍的概念就不那麼適合在課堂上教。(也許教師可以引導學生至「了解」,但我認為最多也只能到了解,無法也不應該到「簡單運用」的階段。)(這會牽涉到「出題內容」部分,下集會講)

在教學現場,我覺得有剛剛提到的疑慮,但這篇新聞還不止揭開國小生國語文教育的問題,同時還顯示大孩子或社會人士的教育問題。新聞裡面提到:「令我(李家同)傻眼,我一題也不會做,我將考卷寄給幾百位我的好友。所有回信者都說不會,只有兩位試做,答案也都不同。我的好友中包含了多位大學校長和教授,他們一致的反應是:題目太難了,小學生不該學這些東西。究竟難不難?我最後求教於兩位大學的中文系教授,他們也不會。」

其一,我認為大學生不會的事,不代表國小生就一定不會。國小課本念了什麼你還記得嗎?社會、自然課本裡面提到的一些歷史事件、自然現象,你還記得嗎?不記得是因為時間久遠,後來往更專精的專業方向鑽研,所以其它的知識就被塞進腦袋瓜裡面比較不常用的區塊,再讓你看一次我相信你會很快就有印象。問題是:國小生他們現在就記得!可以由此推論出「大學生輸國小生」嗎?此為其一。

其二,兩位大學的中文系教授不會,有三個可能性:
一、他們專長是修辭,可是專長有等於沒有,居然看不懂。(這是他們應該檢討,幹什麼怪到小孩子頭上去?)
二、他們專長是修辭,可是試卷上的考題實在太難,所以看不懂。(那這就真的不應該了!)
三、他們專長不是修辭,所以在修辭學前面,他們可能只比一般大學生強一點。(各人有各人專長囉!)

新聞也沒寫他們為何不懂,大家馬上一竿子地推論「大學中文系教授不懂=全世界人都不應該懂」,更不要說小孩子了,他們怎麼會懂呢?真抱歉,我看這則新聞的時候,我五題都答對。我不敢說自己對修辭學有什麼高深的研究,對我來說,這個考題純粹是考一般常識和學生的「推理邏輯能力好不好」。不信?我慢慢跟你解釋。

首先,題目的「複句」兩個字困擾很多人,但「複」這個字本身就是有二者以上、多數的意思(我剛剛說過,在中文裡代碼本身是有意思的),所以複句就是二個以上的句子。再來看題目寫什麼:

1. 馬偕為了救助民眾,跋山涉水,餐風露宿。→「為了」兩個字都寫得這麼明白,不是在說「目的」不然是說什麼?
2. 經過了巨大災難後,這對父子無比幸福的緊擁抱在一起。→災難和幸福這是相對的兩個詞啊…「映襯」就是兩個差別很大或是根本相反東西放在一起嘛!這樣才會有襯托的效果啊~
3. 雄象嚎叫一聲,眾象便繞著墓地慢慢行走,場面悲傷沈默。→「承接」照字面上來看,就是講一件事情接著另一件事情,所以「當」A事件發生以後,發生B事件…很好判斷。
4. 要是亭子可以隨身帶走,那該有多好。→「要是…」不就代表現在沒有,所以是「假設」嘛!
5. 生活中不是缺少學問,而是缺少觀察的眼睛;生活中不是缺少知識,而是缺乏開啟的鑰匙。→這題應該問題比較少,因為兩個句子長得那麼像,要選排比應該是比較簡單。

如果邏輯好的人,我覺得是可以用推理判斷出這幾題選項的,而且我覺得都已經念到大學(或以上)的人,這樣子的推理邏輯能力應該要有。但回到小四生身上來看,他們不一定會有這種推理能力(當然是要看孩子周遭有沒有人教他,不一定是老師,父母或其它人也都有可能。對!教育的責任不是只有老師好嗎?)(另外,請不要扭曲我的語意,我的意思並非教師就不用負責,我只是提醒大家,父母也有責任,不要忘記!^^),所以回歸修辭教學的部分,孩子不能只單靠推理能力,還是需要教師把概念教導給他們知道。

好了,說到這裡,就教學部分來說,我把自己的想法重點整理如下:
(意思是如果你懶得看完全文,放心,我有幫你劃重點!XD)

一、修辭是幫助個人提升寫作層次的工具,應該要教,但重點是怎麼教。
二、修辭的範圍很大,國小生應該先學習最基礎的部分,再逐次提高程度。
三、再強調一次,大人們會的東西,不代表孩子一定會;大人們不會的東西,不代表孩子一定不會。(此句同時運用排比和映襯)

最後第四點:李家同你不應該把考題拿去問大人們,你應該把考題拿去考全台灣的孩子,問他們會不會。如果他們都懂、都會,那大人們不會…咳…這是大人們自身的教育問題,孩子們是無辜的。


(至於「出題內容」…下集再繼續說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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